没稳定工作、女友要分手,“日结工资”少年的未来在哪里?

没稳定工作、女友要分手,“日结工资”少年的未来在哪里?
2020-05-06 08:4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原创 江鱼 我们是有故事的人- 职 业 故 事 -其实野子知道女友分手的原因,他没有一分稳定的经济收入和体面的工作。-1-职业中介的门口,扩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着当日的招工信息。老板是苏北人,携带口音的普通话在“120元一天”上一路昂扬,与街对面一家“祖传专治牛皮癣”的店面一样,都需要依靠喇叭达到广而告之的效果。当两种声音呈现互相倾轧式的形式时,暗示小镇一天的开始。近几年来,中介老板明显懒惰了,尤其嗜爱躺椅,不愿再和招聘单位因酬劳而多费口舌,这一切归结于“人越老越不想动弹”。看不见的时间竟然莫名奇妙地消逝。其实也有痕迹,比如镇上的青年突然长大了。从背着书包的瓜娃子到手持香烟的社会青年,迅速了。每天中介老板都要面临一次时间飞逝的残酷。因为清晨的中介门口总会出现一些三五成群的少年。他们多数20岁左右,穿着廉价的潮流服饰前来求工。像是吸毒者突然毒瘾发作寻求毒品,当身体得到满足后再次回到他们充斥靡靡之音的世界。比如酒吧、KTV、游戏厅…….当兜里没钱,他们又会来到职业中介门口,如此周而复始。在小镇上,他们有一个专门称号——日结工资少年。而一些老人家私下里则喜欢叫他们“老鼠屎”。少年们极喜欢扎堆设帮,有着古老的侠义气概,会互相为同伴寻求最佳的日结工作,甚至不惜用暴力去“抢”。每遇到门口发生暴力事件,中介老板往往冷眼旁观,他们的父母尚且毫不关心,他又何必使出那九牛一毛的劝阻劲儿?这天清晨,野子早早的来了。嗓音带着变声期的嘶哑,可能还有熬夜以及抽烟的缘故。“你的弟兄们呢?”中介老板扫了一眼东西南北,少年的非群体出动总归是稀奇事。野子没理会中介老板的话,但中介老板还是加了一句,“难道你要单飞?”野子不耐烦地敲了敲老板胳膊下的三合板方柜,“来包苏烟,先赊着,下午结了工资还你。”卖烟是中介老板想的赚钱门道,他发现这群少年极喜欢尼古丁的气味。野子拿着日结工作的招工单,走出门口,朝天吐了口烟。聚集的烟雾渐渐消散在早晨6点的清冷里。他和他的小伙伴一样,终于还是进入各自的人生。目前,他好像的确进入了单飞状态,像是离群的大雁般不适应。2019年底,他的小伙伴大陆和“满天星”KTV老板的女儿小红订婚了,如今大陆成了满天星的新一任老板,而小俊则去了青岛准备和他父母学做烧饼,估计不会再回到小镇。至于野子自己,除了做日结工作继续维持生存,他还没考虑过未来。偶尔他会忆及起三人一起吃喝玩乐的旧时光以及分手女友嘲讽的眼神。那是他除了娱乐之外特殊的消遣方式。-2-时光回溯到三年前,那时野子刚刚加入日结工资大军的行列。野子的帮派里还有大陆和小俊。一群半生不熟的少年故做成熟,大摇大摆走在街道上。他们觉得镇子上的人根本没理由对他们指三道四。辍学后的他们可从没要过家里一分钱。他们此刻的潇洒凭借的完全是自己的本事。如果路上遇到某个可疑而持久的目光。野子会狠狠警告她们,“看什么看?”在这之前野子已经历经数份稳定长期工、电子厂操作工、物流收件员等。这些外地工作的特点是需要付出高强度的劳动,而且实行三班倒。吃不了那份苦的野子只好逃回小镇。2016年,18岁的野子和所有未出门打工的青少年一般,正式干起了日结工作。职业中介所的外墙面挤挤挨挨贴满黄黄绿绿的招工单,与中介所内部冷清的陈设形成对比。老板的办公桌上除了招工登记表和一部旧电话外空无一物。像是临时搭建的据点,带着随时拎包逃走的可疑,但却是有十年历史的老牌职业介绍所。日结工作中最常见的是发传单。传单1000张可得60元工资,大概可以维持两天的生存。那时的他们从未想过平和的日子有一天会发生改变,目光只够在有限时间内不断徘徊。职业中介的老板一直重复一个经典例子:如果不犯懒,月入过万也不是梦。一些被工厂淘汰的50多岁的大妈常会来这里赚钱,尤其是给学校、民政局等地方除草,栽树,工资较高。但野子他们讨厌把一个星期的时间全部消耗在这上面,只有没钱的时候才会去中介遛上一圈。野子干过30元一天的工作。那次的日结工作是替客户抄试卷。二十几平的教室内,男男女女笔走龙蛇,卖力的很,独野子一笔一划格外认真,像是对待一次真正的考试。直到现在野子都很享受那段经历,仿佛又重新回到了校园时光——试卷、同学、教室。父母经常说他不是读书的料,不如早点打工挣钱及时止损。这种思想是从幼儿园一直灌输到初中辍学。其实野子从来没有动过辍学的念头。直到某天,他拿着扫帚打破了女同学的鼻子,父母才找到机会勒令他辍学。区别于野子,小俊和大陆不爱学习,主动选择辍学。他们的父母没有阻止,因为这在镇子上根本不是稀奇事。对于短暂的校园时光,野子偶尔还会怀念,至于到底怀念什么,他很模糊。或许是那份可以肆意疯狂的时光在社会上再不被诗人们歌颂,社会接纳的永远是冷静理智的人。有时候他们会聚群讨论从镇子上出门打工的少年,嘲笑家门前的饭碗不要,反而出去自找苦吃。他们聚群的高频地点是镇子上的“满天星”,这是全镇唯一一家24小时营业的KTV,被遮蔽在步行街一排服装店的后巷。由于粉刷不匀露出的红砖依稀可以看出这是居民房屋改造的痕迹。但烫金的“满天星”三字还是庄严宣告它作为KTV 该有的使命。这些少年们很少认认真真在乎什么,包括这间KTV经营的合法性。远方打工的父母对他们鞭长莫及,近在家乡的亲属更是力不从心。他们往往属于自己的主人。那时,野子、小俊、大陆三人是这家KTV的常客,图它价格便宜,镇上其他家KTV纷纷效仿城里的价格,却忘记了同步提升内部服务的档次。小镇上的老板们见钱眼开。这是进过大城市的野子最深的体会——他们最擅长欺负乡巴佬没见过世面。野子机灵,一早看出其中猫腻,比如远方广场那地带,用假啤酒糊弄顾客。二十几岁的野子喝啤酒也算有历史,这伎俩他怎能识不出?最后根据自身的经济实力,反复侦查分析,他们才选择了“满天星”。“满天星”的朴实对了他们的味。他们称“满天星”是“家”。每次兜里揣着还冒着新鲜热乎气的钞票就来“家”消遣,这个“家”弥补了他们真正的家不能提供的温暖、欢乐以及展示智慧的时刻。一旦没钱回“家”,他们就会求助于家附近的职业中介,在那里可获得一份70-120元一天的工作。圈内简称“挣快钱。”这是他们主要的经济来源,同样也是完成长辈对他们男人形象期待的途径。二十几岁的人,问家里伸手总归不是他们作为男人的风格。这是他们的自觉。而“日结工资”则是他们玩性和挣钱的最佳平衡点。父母各自打工,难得归家。虽然有千篇的家庭,却拥有一律的境遇——通常是爷爷奶奶主持家里生活。或许由于同等的命运,三人关系看起来不错,有点有福同享的味道。-3-对于野子来说,小镇一直是条臭水沟,带着暗中一成不变的调子。他却像依附其上的寄生虫,始终离不了它。就像家门口有一定年头的职业中介,如果哪天它突然消失了,野子不知未来的方向在哪里!街面上最常走动的是老人,他们慈眉善目的面庞下似乎隐蔽着固执古板的一面,牵扯着小镇的风气。这里的老人没有颐养天年的权利,后代们会消耗尽他们最后一口氧气。如今已21岁的野子跟在奶奶的身边长大,习惯了这种宗族情节严重的地方。以前网络不发达的时代,野子和父母见面的方式是全家福。相片里的野子笑容烂然,见证了野子稀少的幸福一刻。如今利用手机可以视频,但野子不愿意去打。父亲总会在电话里斥责他吊儿郎当,厉声说怎么会生出他这么个没用的儿子。野子当时回想了自己的“没用”,大概是没能如他的意留在苏州打工。或者还关乎另外一件人生大事。初二那年,他交了个女友。其实还挺浪漫的一件事。那时女友经常在课堂上给他叠爱心,写写那个年代特有的情话。野子知道是在度娘上抄下的,但他蛮感动。很少有女孩子对他如此真诚。况且有爱存在,这让他沦陷。二人偷偷谈起了恋爱。但不幸的是,野子在下半学期因打人而被学校勒令退学。当着保安的面,女友竟然义无反顾牵着他的手回家了。他记得当时奶奶还喜滋滋做了过年才吃的红烧肉。自谈的女友彩礼少。这是奶奶高兴的真实原因。之后的几年女友一直待在野子家。邻居都称呼女友是野子媳妇,本来野子也认为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去年野子家给了女友10万彩礼算正式订婚。可女友从上海打工回来后,提出了分手。女友的理由是:野子的母亲嫌弃她。之前,野子的母亲催促女友生孩子。镇子上多数辍学男孩20岁就有小孩了。母亲有点着急。女友说先赚钱。母亲心直口快的说家里不缺你赚的钱。女友的分手,让父母觉得自己五年的心血都白费了。那份心血包括每年的红包和刻意奉承。其实野子知道女友分手的原因,他没有一分稳定的经济收入和体面的工作。野子不怪女友。面上是云淡风轻,可所有的暗潮涌动会发生在晚上。男人的眼泪只会留给黑暗。他和女友同居五年多,感情已经茁壮了,现在连根拔除,他承受不来。分手以后,野子的生活更加荒废萎靡。胃部和肺腑分别灌入了酒精和尼古丁。镇子上的青年们有很多享受生活的方式,KTV、网吧、酒吧…..野子的身影时常出现在里面。他尽量不让自己回归现实,和小伙伴在一起的时光,他用三个字形容自己的状态——“特别棒”。为了更加合群,他去理发店染了毛尖黄。像《火影忍者》里的旋涡鸣人,这是他最爱的人物,瞪眼的样子帅爆了。刚开始奶奶会说几嘴,但当换来野子言语抵抗时,奶奶怯了。奶奶会通过电话把野子在小镇的作为告诉野子父母。但无济于事。-4-奶奶烦恼的源头可倒回1999年的仲夏。那时野子刚出生,家人为得一男丁而高兴,然而被转瞬而来的离别冲散了。母亲过了哺乳期就进城找父亲。奶奶承担起养育孩子的责任。大概在90年代,父亲和众位乡邻在苏州哪里开拓了一片打工天地。随着小镇青年的成长,那片天地也在不断扩张它的领土。长大后的野子明白,那片天地里也有他的一席之地。他的命运在同时空里不同青年身上已经见证过。比野子大三岁的邻居大勇有绘画的天赋,在没有经过系统专业的训练下,他能拿着2B铅笔很轻松就画出了灶房里的土地公,除此之外还有菩萨像、荷花等等。那时野子最钦佩他,但是他在镇上的网吧当了服务员。绘画的天赋未能发扬光大,有点可惜。还有野子的朋友小俊。他的父母在青岛卖烧饼,八岁以前和父母住在青岛上完了幼儿园才回到小镇。3年级留了两级,后因一到考试犯头疼病而休学一年,只要不碰书本绝对不头疼,断断续续到小学毕业。奇怪的是,辍学后的小俊头再没痛过。小镇的风土人情变化不大,产生巨变的却是这群二十几岁少年的思想。小时候的春节还是野子最喜欢的节日,印象中的父母着一身新衣回家,他们带笑脸和营养品回家乡,无声诉说这外面世界的繁华。那绝对是一种新气象。爷爷奶奶欣慰的搂着野子,“长大向你爸爸妈妈看齐。”当然也只有春节,镇子才算彻底丰腴起来。年一过,街面上只剩下枯干的杨树叶飘荡,像他们这群留守儿童。可是时光仿佛带走了他们内心所有的柔软,已经很难有什么东西能够打动他们,似乎其中也包括了亲情。他们开始惧怕父母回家,商量着怎样度过难熬的春节。-5-中介老板回想当年他找工作那会,一群人站在固定地点,等老板前来挑选合适劳动力。相比较,这些日结工资少年幸运多了,有了劳动对象的选择权。他特别喜欢和这些“日结工资少年“聊天。并不因为日结工作是中介老板最赚钱的形式。90年代起,镇上的青壮年越来越少,这些留在小镇的少年活跃了这座近似老人的城。有时老板觉得少年们可怜。少年们穿着最新潮的衣服,却都是街头被淘汰的地摊货。可能牛仔裤深处已积累了厚厚一层污垢,但他们因没有多余的钱再捯饬一身,而继续穿着。老板能够看出少年狂妄表情下柔软的内里——有时少年发现路边的流浪猫狗会喂他们火腿。不知他们是否从流浪猫身上找到了共情点。但野子却不接纳老板。他觉得老板活在自己的世界,除了坐在那张破旧不堪的躺椅上等钱以外。他剩下的就是等死了,像他的父母和奶奶以及出门打工的乡人。傍晚的时候,野子带着一身疲惫来到职业职介所,在三合方柜上甩出45元,“还你的烟钱。”老板从躺椅上站起来,“时间真快,一天又过去了。”野子离开,看见沙堆边有个独自玩耍的男孩。野子猜测他的父母也在苏州那片天地里。当晚,野子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考上了大学。家里正为他办升学宴。在邻居面前,爸爸妈妈不停重复那句话,“这是我儿子。”带着无比骄傲。可是突然所有的笑脸一下子模糊了,丑化了直至消失。野子跌入了荒凉之地。醒来的野子知道他这辈子也许都不会成为令父母骄傲的那类小孩。除非有“如果”出现。“如果”那个梦是真的。特别声明本文为自媒体、作者等湃客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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